
宝应元年,四月。
长安城西内苑的甘露殿里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他的眼睛浑浊,嘴唇干裂,床边连一碗热粥都没有。
这个老人,就是曾经缔造了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。
此刻的他,已经不是皇帝了。他是太上皇,一个被自己亲生儿子幽禁了六年的太上皇。
殿外有侍卫把守,但不是保护他,而是监视他。他身边的心腹太监高力士被流放了,最亲近的玉真公主被赶走了,就连陪他下棋的小太监都被调走了。
整个甘露殿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饿了三天了。
不是没有人送饭,而是送来的饭里总有一股怪味。他不敢吃,只能饿着。可他已经七十八岁了,又老又病,哪里还饿得起?
"亨儿……"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,但没有人回应。
他的儿子李亨,当今的大唐天子,正在兴庆宫里奄奄一息。
是的,这对父子,即将在同一年里相继死去。而在这之前,儿子用六年的时间,一点一点地把父亲逼入了绝境。
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,才能让一个儿子对亲生父亲做出这样的事?
故事要从四十年前说起。
开元十三年,李隆基正值壮年,大唐帝国如日中天。
那一年,他册立了新太子。不是他最喜欢的儿子,而是他最不放心的儿子——李亨。
李亨是他的第三子,生母杨氏早逝。这个孩子从小就沉默寡言,不像其他皇子那样活泼张扬。他读书刻苦,待人谦和,在朝臣中口碑很好。
但李隆基不喜欢他。
原因很简单:这个儿子太像他死去的父亲唐睿宗了。
唐睿宗是一个软弱的人,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阴影下。先是被母亲武则天压制,后来又被李隆基逼着禅位。他这一生,几乎没有做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。
李隆基最讨厌软弱的人。他自己是靠政变上台的,杀伐果断,雷厉风行。他希望自己的继承人也是这样的人,而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。
但他还是立了李亨为太子。
因为原来的太子李瑛被他废了,杀了。连同另外两个儿子一起,一日杀三子,震惊天下。那件事之后,朝臣们对他颇有微词。为了平息舆论,他需要立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。
李亨是嫡长子序列里最合适的人选。
于是,李亨就这样成了太子。
但李隆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安安稳稳地做太子。
接下来的十几年里,李隆基对李亨的打压从未停止过。
他重用李林甫为宰相,而李林甫最擅长的就是给太子找麻烦。今天说太子的人结党营私,明天说太子的人图谋不轨,隔三差五就要搞一场针对太子党的清洗。
李亨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他的亲信,他的幕僚,他的岳父,一个个被流放、被处死、被逼着自杀。到最后,他几乎成了一个孤家寡人。
他不敢反抗。
因为他知道,父亲在等他犯错。只要他露出一点点不满的迹象,等待他的就是和废太子李瑛一样的下场。
于是他忍。
一忍就是十八年。
这十八年里,他小心翼翼地活着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他不敢交朋友,不敢发表意见,甚至不敢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太聪明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,一个透明人。
他的两任妻子,都因为受到牵连而被废。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发妻被赶出东宫,削发为尼,最后郁郁而终。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跪在父亲面前请罪,说是自己识人不明。
那种滋味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恨吗?
当然恨。
但他不敢恨。或者说,他把那份恨深深地埋在心底,用厚厚的恐惧和隐忍压着,不让它冒出头来。
直到天宝十四年,安禄山在范阳起兵造反。
那一年,李亨四十五岁,做了十八年的太子。
安史之乱的爆发,打破了所有人的平静。
叛军势如破竹,很快就攻破了潼关。李隆基带着杨贵妃和一众皇子皇孙仓皇出逃,往四川方向跑。
那是李隆基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。曾经的天下共主,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命。他老了,累了,也怕了。
队伍走到马嵬驿的时候,士兵们哗变了。
他们杀死了宰相杨国忠,然后围住了驿站,要求处死杨贵妃。
李隆基不肯。杨玉环是他最爱的女人,是他这些年唯一的慰藉。他怎么舍得杀她?
但士兵们不退让。他们的刀剑出鞘,杀气腾腾。
就在这时,李亨站了出来。
他跪在父亲面前,声音平静:"父皇,贵妃不死,军心难安。请父皇以天下为重。"
那是李亨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如此强硬。
李隆基愣住了。他看着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儿子,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光芒。
那是决绝。
是一个忍了十八年的人,终于不想再忍的决绝。
李隆基最终妥协了。杨贵妃被赐死在马嵬驿的佛堂里,香消玉殒。
而李亨,在送父亲继续南行之后,带着一小队人马北上了。
他对父亲说,他要去收复失地,号召天下兵马平叛。
父亲同意了。
但他们都知道,这一次分开,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父子之间的彻底决裂。
一个月后,李亨在灵武自立为帝,遥尊父亲为太上皇。
消息传到四川的时候,李隆基正在成都的行宫里发呆。
"太上皇?"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苦笑。
他一辈子最怕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他的儿子,造反了。
虽然李亨说的是平叛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就是逼宫。趁着父亲落难,抢先登基称帝,把生米煮成熟饭。等天下平定了,父亲就算想反悔也没有机会了。
这一招,够狠。
但李隆基没有追究。
不是因为他大度,而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追究。他手里没有兵,没有权,只有几百个跟着他逃难的老臣和太监。他拿什么去和儿子抗衡?
更何况,李亨做的这件事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是对的。
国家需要一个能带兵打仗的皇帝,而不是一个躲在四川发抖的老头子。李亨站出来扛起这个担子,对大唐来说是好事。
只是对他李隆基来说,太残忍了。
他终于尝到了当年父亲的滋味。
当年,他逼父亲退位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副理直气壮的嘴脸。他说,父皇您老了,该休息了,天下的事就交给儿臣吧。
现在,风水轮流转,同样的话落在了他自己头上。
报应。
李隆基在成都待了一年多,直到长安被收复。
至德二年,李亨派人来接他回京。
李隆基踏上了回长安的路。他以为,虽然自己已经不是皇帝了,但毕竟是太上皇,是儿子的父亲。回去之后,至少能安享晚年,过几天清净日子。
他太天真了。
回到长安后,李隆基被安置在兴庆宫。
一开始,日子还算过得去。他有自己的宫殿,有伺候的人,还能时不时地登上楼阁,看看外面的街景。长安的百姓知道太上皇住在这里,每次经过都会驻足遥望,甚至有人跪拜。
但这种日子没持续多久。
李亨的心腹宦官李辅国看不惯了。
"太上皇这是想做什么?收买人心吗?"李辅国在李亨面前进谗言,"陛下,您可不能不防啊。当年太上皇是怎么对先帝的,您忘了吗?"
李亨没说话,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是啊,他怎么能忘?父亲当年逼爷爷退位,自己亲眼见过。现在父亲虽然老了,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技重施?
于是,一道圣旨下来,太上皇被迁到了西内苑的甘露殿。
说是迁居,其实就是软禁。
甘露殿位置偏僻,四周有高墙围着,进出都要通过层层关卡。太上皇的行动被严格限制,不准随意外出,不准接见大臣,甚至不准和外界有任何联系。
更狠的是,李辅国把太上皇身边的人全都换掉了。
高力士被找了个借口流放到岭南。这个跟了李隆基五十多年的老太监,哭着跪在地上,被人强行拖走。他走的那天,李隆基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浑浊的眼泪流了满脸。
玉真公主也被赶出了宫。她是李隆基最疼爱的妹妹,年过七旬还陪在哥哥身边。但李辅国说她"干预朝政",硬是把她撵到了外面。
御厨、太监、宫女,一个接一个地被调走。到最后,偌大的甘露殿里,就剩下李隆基一个人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他终于明白了,儿子这是要把他活活饿死。
不是没有饭吃,而是没有人陪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关心,甚至没有人记得他还活着。他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,扔在角落里等着慢慢枯死。
这种死法,比一刀砍了还要残忍。
有一次,李亨来看他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李隆基坐在榻上,看着走进来的儿子。李亨瘦了,脸色很差,看起来病得不轻。
"父皇。"李亨行了礼,声音客客气气,疏远得像在和陌生人说话。
"亨儿,"李隆基开口,声音沙哑,"你恨朕吗?"
李亨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儿臣不敢。"
"不敢?"李隆基苦笑,"你都把朕关在这里了,还有什么不敢的?"
李亨沉默了一会儿,说:"父皇,儿臣这样做,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。您老了,该好好休息了。"
"好一个好好休息。"李隆基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"你把朕身边的人都赶走了,把朕关在这个鬼地方,你管这叫休息?"
"父皇息怒……"
"朕问你,"李隆基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,"当年在马嵬驿,逼朕杀玉环的,是不是你的主意?"
李亨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"朕明白了。"李隆基靠回榻上,闭上眼睛,"朕明白了。你恨朕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。好,朕认了。朕当年欠你的,今天都还给你。"
李亨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从那以后,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宝应元年四月,李隆基在甘露殿孤独地死去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有人说是病死的,有人说是饿死的,还有人说是被李辅国暗害的。真相已经无从考证,因为当时殿里根本没有人。
他死的时候,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
十三天后,李亨也死了。
这对父子,在同一个月里相继离世。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,也随着他们的死亡而画上了句号。
后来有人评价这段历史,说李亨是不孝。把亲生父亲幽禁至死,天理难容。
但也有人说,这是因果报应。李隆基当年怎么对他的父亲,李亨就怎么对他。天道好轮回,苍天饶过谁?
还有人说,错的不是李隆基,也不是李亨,而是那把皇位。
那把龙椅,从古至今,毁掉了多少父子之情、兄弟之义。为了它,父亲可以杀儿子,儿子可以弑父亲,兄弟可以手足相残。它让人变得不像人,让亲情变得一文不值。
李隆基和李亨,不过是这把龙椅下无数牺牲品中的两个而已。
也许在最初的最初,李隆基也曾想做一个好父亲。也许在最初的最初,李亨也曾想做一个好儿子。
但权力不允许。
权力让父亲成了多疑的暴君,让儿子成了隐忍的野心家。它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们的亲情,直到最后,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和仇恨。
当李亨在灵武称帝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不是李隆基的儿子了。他是大唐的皇帝,而李隆基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。
而当李隆基被关进甘露殿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不是李亨的父亲了。他只是一个可能威胁皇位的隐患,必须被隔离、被监视、被遗忘。
这就是帝王家的悲哀。
他们享有天下至尊的荣耀,却要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孤独。他们可以拥有一切,却唯独不能拥有正常的亲情。
李隆基死前,据说一直在喊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不是杨玉环,也不是高力士,而是"亨儿"。
他至死都在喊自己的儿子。
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终于放下了皇帝的骄傲,只想再见儿子一面。可是他的儿子,再也不会来了。
而李亨呢?
他死前想的是什么?我们不得而知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那十八年的隐忍,那六年的煎熬,那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,都随着他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。
他赢了。
他熬死了父亲,坐稳了皇位。
但他真的赢了吗?
他用一生的时间和父亲较量,最后得到的,不过是一副病入膏肓的躯体,和一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帝国。
如果有来生,他还愿意投胎到帝王家吗?
这个问题,只有他自己能回答。
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站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,看着这段历史,感慨一声:生在帝王家,真是最大的不幸。
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评价这对父子?是李隆基种下的因,还是李亨结下的果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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